郝萬山講《傷寒論》 第22講
......下面看第11 條,辨寒熱真假。“病人身大熱,反欲得衣者,熱在皮膚,寒在骨髓也;身大寒,反不欲近衣者,寒在皮膚,熱在骨髓也”。
發熱和惡寒是外感病最常見到的一組症狀,第7 條曾經談到:“發熱惡寒者,發於陽也;無熱惡寒者,發於陰也”。大家應該記得,以發熱為主要特徵的是陽證,以惡寒為主要特徵而不發熱的是陰證,在解釋這一條時,很多人都認為這條所描述的是陰陽分證。可是這一條“病人身大熱,反欲得衣者,熱在皮膚”,這是講的另外一種特殊情況。摸起來病人身上是熱的,可是病人反而要加衣覆被,向溫就火,這個熱可能只是在皮膚的一種假像。皮膚是說疾病的表面現像或者假像,而骨髓是指疾病的本質,內裡,疾病的真實情況。熱在皮膚是說這個熱是表面現像,寒在骨髓是說內裡是真正的陰寒內盛,是寒證。所以這裡描述的是什麼證候呢?是一個真寒家熱證,或者說是一個陰盛格陽證,或者說是一個陰盛陽浮證。陰盛於內,陽浮於外,陽氣是含有熱量的,能夠釋放出熱能的細微物質。當虛陽被格(浮)於體表,在體表出現了熱像,但是疾病的本質確是陰寒內盛,寒邪盛而真陽衰。所以說是寒在骨髓,熱在皮膚,皮膚說的是淺,骨髓說的是深。
我大學剛入學時,老師帶我們到病房參觀。病房有個小伙子,和我們同齡,18歲,他得的是再生障礙性貧血,在醫院住院。我為什麼對這個小伙子有印像呢?就是看他同齡,我們在上大學,他在病床上,得了這麼重的病,等我畢業了(我們上學的時候是6 年制),到醫院做住院醫生的時候,發現這個小伙子還在那兒住院。我想他中間可能是斷斷續續的出院又入院。這個時候他的病已經到了晚期,那個時候,30 年前,治療這類病的方法和現在相比要落後很多。他病已經到了晚期,他的全血減少,血紅素只有幾克,白血球只有幾百個,出血現像特別明顯,不敢刷牙。即使不刷牙,他的牙齦也是經常有血痂,因為他血小板也少。面色蒼白,唇爪不華,畏寒蜷臥,那時候已經天氣很熱了,我記得是春天接近夏天了,別的病人都只是蓋一個毛毯,他蓋著毛毯,蓋著棉被還蓋著一個棉大衣。因為他白血球很低又合併了感染,合併了感染就發燒,38 度,39 度,甚至39 度以上。我的上級醫師中醫、西醫都很精通,既然合併了感染,當然要用抗菌素。各種抗菌素都在用,發燒就是不退。我們用中藥,用辛涼清解的,用甘寒的,用苦寒解毒的,燒都不能退。這個時候,我的上級醫師就說,要不咱們請老中醫大夫會診。還宋老,宋孝志老師。宋老師當年是東直門醫院出奇方治奇病的一個很有名的老專家。我們曾經提過,一個過敏性哮喘的病人,每年的五一以後到十一之間哮喘,宋老師就用了梔子豉湯兩味藥,每味藥都是15 克,治療一段時間後,這個人哮喘不再發作了。所以他是一個出奇方治奇病的前輩。
我們把宋孝志老師請去。我陪著宋老到了病房之後,宋老說,小伙子,伸出手來我摸摸脈吧。小伙子蜷在被窩裡,慢慢的把手伸出來。宋老摸了摸脈,過了一會說,小伙子你想喝水嗎?他說我總口是乾的,我想喝水。宋老說你想喝涼的呢還是想喝熱的?他猶豫了半天也沒說出到底想喝涼的還是熱的。宋老師一看他沒有確切的回答,就叫我給他倒半杯熱水,半杯涼水,我就倒了,把兩個杯子拿到床頭櫃上。你一看就知道哪個是熱水,哪個是涼水。小伙子慢慢伸手過去之後,一碰到涼水杯馬上就縮回來了,再去拿熱水杯,端過來慢慢的喝了一口,也沒有咽,就把杯子放在那,過了半天才咽下去。宋老師說,我看完了。回到辦公室,宋老師也不理我,隨便拿了一張紙就在那寫,第一個藥,炮附子10 克。我一看愣住了,我們用的銀花、連翹、公英、地丁、石膏、知母,宋老師開頭就是炮附子。第二個藥,乾薑10 克,第三個藥,紅參10 克。我問宋老,這個病人是再障的病人,由於他血小板特別低,他合併了感染以後發高燒,現在體溫是39 度。宋老回頭看了我,你是中醫大夫還是西醫大夫。我以為老頭糊塗了,忘了我了,半年前還和他抄方。我說宋老,您不認識我啦?我說我是誰誰誰,宋老不理我。我後來想,宋老嫌我說的話不符合中醫辨證的特色。因為我給他說的是這個病人是再障的病人,是合併感染才發燒,我用的完全是西醫的術語,請一個老中醫來會診。宋老第四個藥是炙甘草6 克,這不就是四逆加人參湯嗎?
他把紙放在那說,你要敢用就給他用,你要不敢用就不要給他用,揚長而去。等我的主管醫師來了,我給他看這個方,主管醫師看了也一愣,想了半天說,既然我們請宋老了,既然老前輩用這個方子,我們就慢慢的用。當然你不要下長期醫囑,一天一付藥,第二天看情況再給他開一付藥。第一天,我們為什麼不敢用熱藥?在我們的心目中,出血傾向非常明顯,動不動鼻子就出血,牙齦經常有血痂,再加上他發高燒,你說能用熱藥嗎?我們心裡轉不過這個彎來。好,第一天用完藥後很平靜,既沒有出血傾向,體溫也沒有升高,但是也沒有下降。第二天用完了,通常情況下到下午,他應當是39 度左右,第二天下午居然是38 度五左右。第三天用完了還很平靜,體溫成了38 度了,有下降的傾向。用了幾付以後體溫逐漸下降,體溫正常了。
一個星期以後完全不燒了。我們主管醫師也很奇怪,說咱們再去問問宋老,為什麼他用了熱藥居然體溫能降下來。我就去問宋老。宋老當口就跟我說“身大熱,反欲得衣者,熱在皮膚,寒在骨髓也”,你學過這句話嗎?我說我好像上大學本科的時候《傷寒論》中有這麼一句話。說實在的,本科同學上學的時候認真聽講,仔細按照老師要求來背誦《傷寒論》原文。可是這是在本科二年級的時候學的,以後學了內科,學了臨床各科,再加上煩瑣的臨床實習,就把低年級的時候所學的這些功課早忘到九霄雲外了。所以當老師撚到這條原文,我隱隱約約記得《傷寒論》裡邊有這麼一條原文。你看這個病人蓋了那麼厚的被子,這不就是雖然他發高燒,身大熱反欲得衣嗎?我一想是啊,可是我天天查房,天天見到這種情況,並沒有把這種情況當作一個辨證的重要依據。你看他心裡覺得煩熱,所以才去夠那個涼水杯,當他摸到這個涼水杯的時候他覺得冷,馬上就縮回來了,這不就是真寒嗎?所以他有些虛熱,因此他為什麼不能說清楚他想喝熱的還是想喝涼的,他心理有些虛煩,他覺得想喝涼的,可是他覺得又冷,不敢喝涼的,所以他猶猶豫豫說不出想喝什麼水。我讓你弄兩個半杯的熱水和涼水,就是想試試他到底是想喝熱的還是想喝涼的。你看他去夠那涼水杯,馬上就縮回來了,涼水都不敢碰,你再給他用銀花、連翹,公英、地丁、石膏、知母,你是想害他還是想救他呀?宋老就是這麼非常嚴厲的在說我。這就是“身大熱,反欲得衣者”,這就是陰盛陽浮。陰盛陽浮這個詞,宋老沒有說陰盛格陽,說陰盛陽浮,書上沒有,老前輩說的這麼一句話,虛陽浮於外可以有持續的發熱,這就是虛陽浮於外的一種表現。這個小伙子這次用了人參四逆湯以後,燒退了,以後再也沒有發燒,一直到死。當然有許多疾病,只能是治了病救不了命。三個月後,這個小伙子死於腦溢血。當然這個死於腦溢血是他疾病本身的發展,血小板太少了,這種出血傾向必然發生的,所以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像。“身大熱,反欲得衣者,熱在皮膚,寒在骨髓也”,我們這裡是根據病人主觀願望“反欲得衣”來判斷這是真寒。實際在臨床上,你還可以觀察舌苔、觀察脈像,觀察二便來了解他是真正的寒還是真正的熱。像這種寒證,舌淡,苔白,口淡不渴,脈微細,大便偏稀,小便清長,這些裡寒的症狀,都可能存在。這是前半段。後半段“身大寒,反不欲近衣者,寒在皮膚,熱在骨髓也”。
這個“身大寒”主要是指摸上去手腳是發涼的,手足厥冷。可是病人反而揚手擲足,不欲近衣,不多穿衣服,不蓋被子,表現了一派煩熱的臨床特徵。這種寒就是表面現像,這種手腳發涼就是表面現像,而疾病的本質是真正的熱。這描述的是什麼證候呢?這描述的是一個真熱假寒證,實際上是熱邪內伏,使陽氣內鬱而不能外達,這就是厥陰篇所說的熱厥。摸上去手腳是涼的,你很容易判斷手腳冰涼,會不會是真陽虛衰,四末失溫。很容易判斷是虛寒證,但事實上這種證候你怎麼知道是熱邪內伏呢?它是胸腹灼熱,所以這個“身大寒”不是全身冰涼,應該有胸腹灼熱,應該有口渴心煩,應該有舌紅苔黃,還應當有大便乾燥,小便短赤,或者說便秘溲赤,便秘尿赤等等。所以我們通過舌像、脈像,通過病人口渴,心煩,揚手擲足,不欲近衣,我們知道這是內真熱而外假寒,是熱邪內伏使陽氣內鬱而不能外達所造成的熱厥證,所造成的真熱假寒證。但是後世醫家很少說它是陽盛格陰,這種證候在治療上,如果是裡熱沒有成實的,我們就用清法。所以厥陰病篇第350 條,說“傷寒脈滑而厥者,裡有熱,白虎湯主之”。這是講的真熱假寒證的裡有熱,裡熱沒有成實的時候的治法。也還是在厥陰病篇,他說熱厥,“厥應下之,而反發汗者,必口瘡爛赤”,“厥應下之”是指的熱厥,裡熱已經成實的一種治法。當然張仲景在厥陰病篇對熱厥已經成實的治法,提出了下的原則,並沒有提出具體的方子,具體的方子在“可下病脈證辨治篇”,提出了用承氣湯、用發柴胡湯等等。
如果把第11 條和前面所學的第7 條,“病有發熱惡寒者,發於陽也,無熱惡寒者,發於陰也”聯合起來看,第7 條是講的常規現像,以發熱為主要特徵的是陽證,是熱證,以惡寒為主要特徵的是陰證,是虛寒證,這是講的常規現像。而第11 條“身大熱,反欲得衣者,熱在皮膚,寒在骨髓也;身大寒,反不欲近衣者,寒在皮膚,熱在骨髓也”是講的非常規情況。知常達變這就使我們在臨床上才能夠立於不敗之地。
下面舉兩個小小的例子,看起來有熱像,實際上是虛寒證。這兩個例子在我們教學大綱裡,並不是重點條文。在這裡給大家做一個簡單的介紹。一個是120 條,一個是122 條。
先談120 條,“太陽病,當惡寒發熱,今自汗出,反不惡寒、發熱,關上脈細數者,以醫吐之過也。一二日吐之者,腹中饑,口不能食;三四日吐之者,不喜糜粥,欲食冷食,朝食暮吐,以醫吐之所致也,此為小逆。”
“太陽病,當惡寒發熱”這是太陽表證的表現,可是 現在這個病人出現了“自汗出”,按照後面的證候的推測,這個“自汗出”是陽虛,陽不攝陰的表現。“反不惡寒發熱”,這個“自汗出” 因為不是表證,不是中風證,所以沒有惡寒發熱。“關上脈細數”,這個細數看起來很可能讓你診斷為陰虛,實際上是胃陽不足,它是陽虛。細數脈在通常情況下是主陰虛,可是在這裡和臨床症狀結合起來看,它卻是陽虛,是一種虛性的代償。就和我們講“太陽病,下之後,脈促胸悶者,桂枝去芍藥湯主之”一樣。那個脈促不是主熱,而是胸陽不振。這個細數的數不主熱,不主陰虛,確實也是一種陽虛的表現。
怎麼知道的?結合症狀,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是醫生用過了催吐的方法,在這個病一兩天的時候,病比較淺的時候用過吐法,出現了“腹中饑,口不能食”。腹中饑是個假像,好像是有熱,有熱則消穀善饑,但是真正讓他吃,卻是他不能吃,因為他是胃陽被傷,胃陽不足,受納腐熟無權。所以他有一個餓的感覺,好像是一個虛熱,是虛陽躁動的一種表現,但是真正的他是胃陽已傷,不能夠受納,不能夠腐熟,所以他不能吃。這樣的話,脈細數是假像。“三四日吐之者”就是說太陽病過了三四天,誤用了吐法以後,“不喜糜粥,欲食冷食,朝食暮吐”,“不喜糜粥”和“朝食暮吐”這是胃寒的表現。稀粥是陰性的,是水液,他胃陽不足,不願意多喝這種稀的東西。“朝食暮吐”就是早晨吃的東西晚上吐出來,還有一句話叫做“暮食朝吐”,晚上吃的東西早上吐出來。這種情況“朝食暮吐”、“暮食朝吐”是胃家虛寒,腐熟無權的一種表現。這本來是疾病的真正本質的表現,早晨吃的油條到了晚上吐出一口,還是早晨吃的油條的殘渣,第二天吐出一口還是昨天晚上吃的羊肉大蔥包子的味道,這肯定是胃家虛寒所造成的。如果是胃熱的話,它的表現是隨吃隨吐謂之熱。當時吃完了馬上就吐出來,這就是熱。朝食暮吐,暮食朝吐,這就是寒。所以“不喜糜粥”和“朝食暮吐”,這就是寒,胃陽不足,中焦虛寒。這個“欲食冷食”就是一個假像,這是虛陽浮躁的一種表現。所以在辨這種錯綜複雜,真假症狀都出現的時候,一定要抓住疾病的本質,不要把這種虛陽浮躁的欲食冷食當成胃熱。
“以醫吐之所致也,此為小逆”,這些病證還不是太嚴重的,就是一般的胃中陽氣被傷,所以這算小錯不算大錯。下面 122 條,他講的是脈數可以主胃寒。你看脈數我們應當說是主熱,脈數也可以主胃寒。
“病人脈數,數為熱,當消穀引食”,指一般的規律,數是主熱的,有熱則消穀善饑。可是結合症狀來看,“而反吐者,此為發汗,令陽氣微,膈氣虛,脈乃數也,數為客熱,不能消穀,以胃中虛冷,故吐也”。
這個病人脈數並沒有消穀引食,反而出現了嘔吐,仲景說這是由於用了汗法以後,使陽氣虛,使膈氣虛,而導致的一種虛性的亢奮現像,這種陽虛的虛性的亢奮現像,和我們剛才提到的“太陽病下之後脈促胸滿者,桂枝去芍藥湯主之”,那個脈促的病機一樣,它雖然數但是虛數而無力,這是陽虛以後陽氣奮力和陰寒相爭的一種代償性反應。結合症狀來看,他不能夠消穀引食,這是胃中虛冷所造成的。不能夠消穀,吃了飯就吐出來,這個數,仲景說是客熱,所以客熱也就是假熱,是虛性的亢奮,這種熱是一種假像。120 條和122 條舉出了在臨床上不論是脈像還是臨床症狀,比方說臨床症狀“欲食冷食”是一種假像,脈像出現了“虛數無力”是一種假像。對於這種真假都應當進行很好的鑒別。
剛才講的辨寒熱真假列舉的這三條,第11 條是重點,後兩條只是舉例子。臨床上無論是脈像還是證候都有真假的問題,臨床辨證的時候,一定要抓住本質,才能夠在治療上不發生錯誤。好,我們談了什麼叫變證,什麼叫壞病,談了變證的治則,也談了變證是變化多端的,形成的變證是或寒或熱或虛或實,臨床辨別,你根據具體的脈證來辨別就可以了。臨床辨證,有的症狀是假的,遇到這些真假寒熱,虛實難辨的症狀,一定要全面收集它的臨床表現,仔細分析它的根本病機,分析它病機的本質,不要被症狀表面現像所迷惑。這樣知常達變,臨床辨證論治,才能夠立於不敗之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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